2014年4月16日,省城女子监狱的铁门,在程青面前缓缓打开了。
大门的铁轴摩擦发出沉闷的“咯吱”声,像一柄生锈的齿轮走到了末端。
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。
那光起初只是一条窄窄的亮线,随着门板的敞开,那些光线倾泻成一片白晃晃的天地,刺得程青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。
三年了。
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。
她很久没有见过没有铁丝网切割过的太阳了。
程青站在门口,脚下是监狱外那条通往公交站的柏油路。
路边种着一排老杨树,四月的新叶刚刚长出来,嫩绿中带着透明的黄。
风吹过来的时候,树叶沙沙作响,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混合着远处路边早餐摊传来的油条香气。
她手里只拎着一个灰色的帆布袋。
那还是她进来时随身带的那个布袋,如今已经洗得褪了色,里面装着监狱归还给她的个人物品:一部已经彻底没电、开不了机的旧手机,一张过期的身份证,还有几张毛票。
至于那三万多块钱的存款,早已在判决时被作为罚金没收了一部分,剩下的被冻结在账户里,她出狱后才能去银行解冻。
她站在铁门外,微微抬起头,让阳光晒了一会儿自己的脸。
然后她垂下眼睑,那双原本空洞耷拉的死鱼眼里,此刻沉静着。
那种麻木还在。
可麻木下面,多了一层像淬过火的精铁一样冷硬的质地。
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渐渐合拢的沉重铁门。
目光里没有任何留恋,也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那扇门把她关进去的时候,她还是个会因为高烧而虚软发抖,被人欺凌却不敢还手的女孩。
三年后走出来,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情绪。
她把帆布袋甩到肩上,迈开步子,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。
三年狱中生涯,把她所有的软弱都磨成了齑粉。
她在监狱里学会了什么?
学会了在有人故意泼她一身脏水时,不喊不闹,而是在半夜趁对方睡熟时,用一块湿毛巾捂在她的口鼻上,让她在窒息中惊醒,然后在黑暗中一字一句地说:“再有一次,你睁着眼睛做梦,我就帮你永远醒不过来。”
学会了在劳动改造的车间里,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自己的份额,然后冷眼旁观那些偷懒被抓的犯人被罚禁闭时,眼底的恐惧。
她学会了不信任任何人,不依赖任何人,不把任何情绪表露在脸上。
狱警们对她的评价是“最省心的犯人”——不惹事,不打架,不出风头,给什么活干什么活,从不要求减刑,从不写申诉信。
只有那些真正和她同住一室的犯人知道,这个瘦瘦的还不爱说话的女人,骨子里藏着一把没有鞘的刀。
程青上了公交车,找了个靠后的座位坐下来。
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过省城的街道,窗外的街景和七年前相比并没有太多变化。
高楼还是那些高楼,店铺还是那些店铺,只是广告牌上的明星换了新面孔。
她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,目光没有停留,像个早已对红尘麻木的旁观者。
她先去了银行,把冻结的账户解了。
里面的钱扣掉罚金后,加上这几年零星的劳动奖励积分,居然还剩了将近两万块。
程青看着柜台里吐出来的那沓钞票,没有太多表情,将它们仔细地放进布袋内层。
然后她走进一家理发店,让店员把她在狱中留长的,已经齐耳的发尾重新修剪成利落的短发。
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七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轮廓更加分明的脸。
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:“把眉毛修一下,弄利落点。”
理发师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心里有些发憷,连大气都没敢出,利索地帮她修剪整齐。
程青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。
眼睛依然是狭长的、微微下垂的“死鱼眼”,黑白分明、没什么神采的。
但那种空洞已经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。
那锐利像一块磨得极薄的刀片,稍微靠近一点就能感觉到凉意。
出了理发店,程青去商场买了一套新衣服。
一件黑色的短款夹克,一条深灰色的直筒裤,脚上一双平底黑皮鞋。
她换好衣服,把旧衣服扔进路边的垃圾桶。
然后她把那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顶,拉好衣领,站在商场大厅的镜子前,看了看自己。
干净,利落,沉默。
像个随时可以切入任何一个场景、又随时可以消失在人海里的影子。
她拿起手机,给电池充了电,开机后第一时间打开了通讯录。
小美的号码还在,微信还在。
她点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