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被盯得一缩,忙把手记放回去,规规矩矩跪直了,行了一礼:“师……师傅。”
老道施施然迈步进来,目光扫过书案上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的散页,又落回李羽脸上: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弟子方才不小心碰掉了师傅的手记,捡的时候无意间看到……”李羽犹豫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开口,“师傅……是在研究八棺阵的破局之法吗?”
老道没有回答,只立在案前,将散落的纸页一张张归拢。
“你以为那邪道为何要杀人炼丹?”
李羽愣了一下,迟疑着答:“为了……续命?”
“续命只是其一。”老道将那几页焦脆的残片夹回手记深处,合上封面,“阴丹若以生魂为引,借地脉阴邪之力炼化,成丹之日,炼丹者不但能续命延寿,更有机会借丹力重塑经脉、脱胎换骨。你口中那邪道,身上想必带着某种无法自愈的旧伤,或是一道旁人施加的禁制。他杀人炼丹,为的不只是活下去,更是为了挣脱那道枷锁。”
李羽听得入神,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地下停车场里那张被围巾遮去大半的脸,和那双深黑瞳孔里翻涌的、近乎癫狂的嫉恨。他脱口而出:“那破局之法呢?师傅既然已经研究了这么久,一定知道该怎么阻止他——”
“《太阴神丹经》,”老道打断他,指尖在书案上那本手记的封面上轻轻一叩,“此经所载之神丹,便是以生魂为引。传闻得丹者,不仅可寿与天齐,更有机会得道成仙。”
“得道成仙?”李羽怔住了。
“仙者,超脱凡俗,跳脱轮回。”老道垂下眼,面上始终淡然无波,“我猜那邪道苦心图谋的,便是为了修成这神丹,好解肉身之苦。但为师手中只有残卷,推演至今,略有眉目,终究不是全本。那邪道所得,怕也未必完整。”
“那……那是不是只要找回那本经书,就能找到阻止他的办法?”少年急急问道。
老道淡淡扫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,沉默半晌,反而从袖中取出一物,递到他面前。
正是这半月来未曾讨回的旧手机。
“此物在山上虽无信号,但为师谅你年少,难免心中牵挂,收好便是。”
李羽怔怔接过手机,下意识按了下电源键。
屏幕亮起来,竟还剩60的电量。望见壁纸上那张阔别多日的脸,他鼻尖一酸,连“多谢师傅”都说得带上了鼻音。
“收拾好了就去练功,今日的戒功还差一轮。”师傅转过身,拂尘一扬,示意他退下。
“是!”少年满心欢喜,抱着手机退出藏书房,走到廊下才想起来,他还没问师傅那八卦图上的批注是什么意思。
但转念又想,师傅既然在研究破局之法,迟早会告诉他的,不急这一时。改日趁师傅不在,再来藏书房偷偷翻一翻,找找线索便是。
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睡颜,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,脚步轻快地朝瀑布的方向跑去,连傍晚的第二轮戒功都不觉得难熬了。
藏书房里,老道立在案前,目送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廊下。
片刻,他收回视线,伸手拿起案上那本手记,随意地翻了翻。
朱砂的圈画叠着墨迹,像反复推敲过许多遍。其中几页被人撕下,裂口参差不齐,边角还带着毛刺,似是撕下时扯得匆忙,连纸边都皱了一角。
老道面无表情地合上手记,从案角那摞古籍的最底层抽出一本残破的册子。
封皮早已磨损得看不清字迹,内页残缺不全,被虫蛀得千疮百孔,只有零星几段文字还勉强可辨。他翻到其中一页,泛黄的纸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字——
太阴神丹,可窃阴阳,夺天地之造化。
老道垂眼看了片刻,将残卷合上,重新压回那摞古籍底下。拂尘在他肘间轻轻一荡,他转过身,朝殿外走去,脚步不紧不慢。
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始终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,只在跨出门槛时,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远处山巅的方向,落向某个看不见的远方,唇角微乎其微地牵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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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练的戒功结束时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少年浑身湿淋淋地站在岸边拧衣服,鼻尖冻得发红,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。
回屋换了干衣,去灶房烧水灌下肚,又囫囵吃了两个冷馒头,才觉得身上有了点热气。
等真正躺下来,早已过了子时。
山里的夜晚太安静,风声一歇,耳边就只剩自己的心跳和呼吸。
他捞过小猫条,把脸埋进软乎乎的肚子里捂了一会儿,才摸出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