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(2 / 2)
薛紫庭见他们不信,唯有耷拉着双眉,丧气道:“您二位若乐意信便信吧,末将便直说了!——半载前,大祝燃寿元向天道求得神谕【欲保国于危难,必捧少君以镇邪】,意指唯有捧出个少年天子方能救我们这小国。可是彼时我朝帝君并无幼子,又不肯将帝位禅让于他姓……为保帝位稳固,他违逆天命,下令屠尽城中一切少年。百姓无法,只得认命。”
“不料那之后,我朝接二连三遭外敌攻打,每一仗皆败得稀里糊涂,万万疆域拱手相让。至今夕,只剩了这小村。家国危在旦夕,百姓们再坐不住,唯有揭竿而起,将帝君扯下龙椅,锁进了庙里……”
薛紫庭说到此处,很同情地瞥了眼那盖尸的紫布,继续说:“然而疯帝虽被锁,城中少年却已死绝。我朝无人继位,便只好寄希望于村外过客……本以为往后便是安泰,不料大祝竟隐瞒了后半句神谕……”
薛紫庭深深呼了一口气,令那鼎中的火苗轻轻晃了两下。
“后半句为何?”俞长宣追问。
“整兵甲以除恶……焚……焚帝身以祭天!这少年天子一个不够,要不断地将他们捧上帝位,再不断地将他们焚给天道,方能救我朝……”薛紫庭搓动冻得通红的两只糙手,悲哀道地看向俞长宣,“你若不肯叫少帝老,即是要他死!”
薛紫庭手里不知何时已捧上一碗黄澄澄的油水,垂着头奉去俞长宣手边,说:“大祝不出一刻便该到了,这老与死,您还是快些选吧!”
“当真要在下来选?”
“嗯!”薛紫庭就更将碗往他那儿怼了怼。
“好啊。”俞长宣含笑接过那碗油水,竟一瞬便将它倾去鼎中,他望着其中炽烈火焰,道,“小将军,在下从来自私自利,与其稀里糊涂地任爱徒老去,更宁愿他死。——可他纵使是死,也只能死在在下手上,而非充作你朝人牲!”
听了那般冷血之言,薛紫庭不由得打了个哆嗦:“你、你好狠的心啊!”
俞长宣置若罔闻,只欺过去,拿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说:“小将军,你看着也是个走正道的,唯有不断焚死过路少年才能救国,这般荒唐的神谕,你当真信么?”
庙外那大祝腰间配着的一串铃铛叮叮啷啷,渐渐近了。
薛紫庭大汗直流,显然已听不进话,结巴道:“我……我也知这般十分残忍……可大祝的卜辞从未出错……天命就是如此,由不得你我不信!”
话音方落,他身后那木门猝然启开。
俩位巫从弓着腰站在门侧,中间凛凛立着那锦衣玉带的蓝脸子大祝。
薛紫庭呆呆张了嘴,抖着膝站起身来,也不顾他人的眼光,猛地撞开那大祝跑出了庙宇。
大祝扑去身上烟尘,只冲身边一巫从说了些什么。那巫从听罢他吩咐,便转身离去。
去干什么?
俞长宣虽好奇,却无力顾及。他扣住戚止胤的手,说:“阿胤,千万牵紧了。”
说罢,他望向大祝身后乌压压的人群。本是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,只是眸光扫过那些灰暗的面孔时,他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。
是那些眼睛。
他深知,那些眼睛中盛满了焦渴与求生的重欲。当一个人被那样盛满焦渴的眼睛注视着的时候,便要立地成神。
那一双双眼就是香火,像条锁链拴住眼睛望向的人儿,叫那人永不得解脱,永不得喘息。
“国师。”
“国师!”
“国师——!”
那虚虚渺渺的千百声呼唤在俞长宣耳边炸响,轰得他神识震颤。
俞长宣几乎是受了惊吓般甩开了戚止胤的手,仿佛如此便能从他脱之不能的重担中彻底解脱。
错了。
他要舍弃的并非戚止胤,那人自尊比天,遭了这般对待,若是不肯再同他亲近……
俞长宣不免心焦,然而不待他寻,那只骨瘦又温暖的手先他一步缠了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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