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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o4章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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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步和手去试探一些小型机器的下落。工人们同样如此。纵使是突然升温导致的春汛水灾,江水仍然冰冷刺骨,从人身上的每条骨头缝往里钻。

江面上的冰排块块相撞,发出巨大的轰响,灰色的冰、雪、水,混杂着,奔涌着,撞在厂房和老百姓的居所墙壁上,有如平地惊雷,一道道地炸开。

“这儿!这儿有一台!”褚莲踢到一脚,倾下身去,仰起脸来,让口鼻留在水面之上呼吸,肩膀则沉下去,用两只冻得发木的手去够。身后传来划水的声音,来了几个工人,跟他一起把那台机器拖起来,几个人在水中艰难挪动,一直把它拉出来,拉到厂房外的高地上。柴学真正在那里,一台台地仔细辨认,头上脸上全都是汗,这最后一台送到他的面前,几个人都瘫倒在地,大口地喘气,全都浑身湿透。

“不成了……这台也……这都泡了水……就算通上电……”柴学真的身前也湿了一大片,大口喘着气,如同这台机器是他自己捞上来的一般,说着说着就满面泪水,“就算通了电,十有八九也开不起来了……造孽啊!这都是花了大价钱刚买的……造孽啊!”

柴学真的哭声回荡在水淹的厂房里。褚莲坐在地上,胸膛随着喘息而一起、一伏,布料湿透了,衬衫和裤子都紧紧地贴着他冰冷的皮肤。为了下水,他脱了鞋子,现在从左脚的旧伤处,尖锐而冰冷的刺痛扎着他的肉,就好像他早就失却了的那两根脚趾头正给牙签儿扎着似的!众人都不说话了,哭丧着脸。

冷。而且疼。

褚莲把脸埋进冰冷的双手里,让额头的热度随之消退,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清凉。

只有一瞬间,他又把脸抬了起来,对着都翘首看着他的、跟他一样疲惫不堪又浑身湿透的人们说:“大伙儿都歇歇吧。到没淹的后院去,炉子还能用,烤烤火和衣裳。”

说完,他就站起来,水流顺着他的衣裳和身体往下淌,流过残缺的左脚。他还是毫无变色,谁也不知道他冷得牙齿打战:“大伙儿都饿了,烤烤火,一会儿我去叫点儿吃的送过来。”

其实这已经出乎他的意料,毕竟有这么多的工人都来了,来为这个厂子做徒劳无功的努力。

褚莲从唯一一个称得上是干燥温暖的人——于天瑞手里接过公文包,从里头数出来几张官帖交给于天瑞,让于天瑞去跑腿。工人们散开了,陆陆续续地往后院走,去烤火。柴学真却还坐在原地,欲哭无泪地看着这些报废了的机器。

褚莲没急着去烤火,走到他身边,也坐下了。

“大掌柜的,这可怎么办啊。”柴学真伤心过度,两条胳膊还扑在一台机器上,“咱们的机器这样……咱们的订单还没交……”

褚莲把他从机器上撕下来,把他的胳膊放上自己的肩膀,架着他站了起来,口中仍是不容置疑的话:“走吧,先啥也别想。去跟大伙儿烤烤火,不然感冒。”

就这么着,把柴学真也安顿好了,褚莲才顾得上自己。他站在后院的后门口,衣服沉沉地把他往下拖,就跟这个他看得掌上明珠一般的厂子一样。他只感到自己越来越沉、越来越沉,可是他终于没有沉到底——一只手把他给托住了。他一回头,看见了风尘仆仆赶来的济兰。

他脸上这才现出疲惫的笑影:“你咋来了?别碰我了,身上埋汰。”

门外薛弘若正从小汽车上下来,开始从后备箱里拿出食盒和一件件的干衣裳。济兰注视着他的男人,万语千言,却一句也没有说。透过后门,褚莲看见街面上的人群,倒是没有太多看热闹的,住在江边的,全都给淹了,人们手里头都拿着盆、拿着瓢,是为了把水从自己的小房子里一瓢一瓢地擓出去。这还算好的,毕竟还有那么多的民居,早已化作一片废墟。各人有各人的苦难要去哭。

济兰注视着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、水水的眼睛,仿佛其中也有泪一般,又仿佛那只是他爱屋及乌的错觉。他喉头哽住,巧舌如簧在褚莲和这种事情上毫无用武之地,他就只能开口说:“给你带了衣服,把衣服换下来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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